那是他18岁那年的事。
他顺利地考上S大的生物化学专业,爱子心切的父母甚至为了不让他住校特地置办了房产——步行到学区只要二十分钟。学习,家庭,甚至是技术部的工作都逐渐上了正轨。
而每天早晨的情况则都差不多。慌慌张张地打领带,随便抓几下头发,把学联的制服塞进包里。今天有点儿不一样,技术部在早上有个临时会议,昨天晚上回家后才收到通知。幸运的是母亲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早餐,刚出炉的热腾腾的松饼。他把柑橘味的蜂蜜淋在上面就叼了出门。
他不太记得这一段是怎么开始的,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又一次地被什么东西给绊倒了。
“当心!快!这边、这边!快起来!”
不记得是谁——他看着发光的袖标,应该是安全部的哪位同事。说话的人扯着他的胳膊把他拽起来。他觉得自己的腿软了,身后不断传来各种嘈杂的碰撞声、爆炸声、叫声以及不知道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刺耳的滴滴声……听起来像是一场混战正在进行。在移动的过程中他看了看周围——看起来像医院、教学楼或者类似这一类的地方。极高的层高,很多的房间,入目的灰色水泥墙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上面有各种涂鸦一样的东西。光线很差,照明设施可能已经被破坏了,蒙着厚重灰尘的玻璃窗几乎透不进光,他抬头的时候看不清楚到底是谁在拽着他走。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他觉得自己的半边身体都被血给浸透了。粘稠的红色液体糊满了他白色的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湿答答的血腥味直冲鼻腔,但身上却没什么地方在疼。这时候他才发现拽着他走的那个人腰上缠着很大条布——像是撕开的制服外套。那个人的肚子破了很大个口,看起来像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
他还来不及考虑为什么这样的失血程度,这人还能拖着自己走,就发现不用再考虑了:脚下又一次发软的时候他跌倒下去,拽着他的人也倒了下去,这次大概没可能再站起来了。
“你愣着干什么!?快起来!”
又是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也许是同事的人把他拽起来往前走。新来的这个看起来完全不在意那个躺在那里、半边身体泡在血里的家伙。可怜的人,刚才那一下好像真的把他的肠子摔出来了。
被拖着下了四个楼梯,两个平台以后到了一个像是楼梯下储藏室角落。拽着他的人猛地把他甩了进去,按住他的肩膀。
他感觉到彼此的距离一定没有超过15厘米,但光线以及很差,似乎比刚才更差了,他看不清对方的脸。
“待在这儿别动!别出来!”
太混乱了。他不记得自己答应了没有,那个人从一边拖过一些盖板什么的把自己挡了起来后转身跑开了,可能是回去投入战斗。他不知道。而混乱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漫长,但又好像特别快。那些可怕的声音忽近忽远,但一直没有间断过,尤其是那个刺耳的滴滴声。那应该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他一直待在那个地方直到又来了一个人不由分说地把自己从那个角落扯出来。
“这儿不安全了!快跟我来!”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关心这个人是谁了,反正八成是…他试着抬起头,如同预料中一样,对方的面容仍然是一片模糊。幸运的是腿好像没有之前软的那么厉害了,他觉得脚下有了些力气。在跑的时候他回头去看,斑驳的水泥墙上到处溅着血,四周满是狼藉。他看到一些人形的影子从后面追过来。呼吸有些困难,心跳得很快。他从来都是个缺乏运动的理科疯子,光是逃跑的强度就远远超了标。他听到同伴的呼吸一样非常急促,对方也受得了伤,喘息里有血沫哽在喉咙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快要吐了,这混乱的状况,还有那该死的滴滴声……
烦躁。到不仅仅因为目前的这种状况,当然这种状况也让人非常的焦虑。但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他想着。敌人。敌人。敌人。敌人。想要伤害我的人。攻击学联同伴的人。敌人。敌人。
所有的敌人。
他拼命地想着,但什么都没有出现。
当再也没有人会拉他起来的时候他看着面前的那些敌人,他才注意到那个套在他右脚踝上的白色环状装置,雪白的外壳,漂亮的蓝色呼吸灯闪烁着,正在发出烦人的、滴滴滴滴的声音。
·1.
意识突然坠进了一个极深的黑洞,他猛地睁开眼睛,来不及去擦额头上的冷汗,立刻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拉起自己的裤腿。很好,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项链”。
「怎么了,威利?做恶梦了?」棕色卷发的妇人带着轻松的表情看着他抿起嘴笑着,直接投射过来了意识,即使没有出声也仍能让人觉得她有着温暖柔软的嗓音,「方便说来听听吗?」
“梦到我考上S大了,跟迈尔一个专业。”他挠了挠头,“…而且我好像还是学联的成员。我遭到了攻击。我戴着那个——呃…那个东西。我没法使用能力。……我吓醒了。”尽管不是刻意为止,但他的视线仍然是不是在自己的右脚踝徘徊着。尽管看到那里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束缚着的感觉即使在醒来后依旧真实的让他觉得可怕。他摇了摇头侧过身,想让自己不要去回忆刚才的梦境,发现年长的女性嘴角边的笑意变得比之前更深,“…别这样吧,菲莉婶婶,我也知道害怕噩梦很丢人…”
「并不丢人。」菲莉希缇轻抚着膝盖上那只长毛猫的软毛,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你知道那不是噩梦。」
妇人的话让鸦忍不住苦笑起来。被叫做菲莉婶婶的女士跟自己一样是能力者。她无须开口,也不需要身体上的解除,就能将自己的意识和想法直接投射进别人的大脑,几乎是强制性的。那个梦也是她的杰作:她投射了一个简单的假设。像一场蝴蝶效应,从那个假设出发后一切都变得和现实大相径庭。
『如果他们爱你。』
·2.
第一次见到菲莉希缇的时候他只有九岁。并且刚经历了一次对于那个年纪的孩子来说算是非常巨大的变故。
九岁时的他实在算不上是一个让人喜欢的孩子。苍白的脸,细瘦的四肢,即使打理过依旧乱蓬蓬的黑色头发,以及淡得让人难以发现的眉毛——它们甚至让他的表情都变得不那么容易被人察觉了。
而那时候的菲莉希缇并不是他的心理咨询师。是迈尔的。
“菲莉…我在想,我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也许我并没有做好成为父亲的心理准备。你知道,我原来并没有打算想要成为父亲。”迈尔科姆·库珀,他的父亲,却不是亲生的父亲。在他八岁的时候迈尔开始试图收养他,经过一系列努力,终于在他九岁的时候办妥了一切手续。当时的迈尔二十六岁。出身不错的他在当时已经获得了让人称羡的成就。但显然他把太多的时间都花在他的工作和兴趣上,对家庭完全没有概念,他也一再强调不指望‘后继有人’这件事,他确实不在意。
「你决定收养他的时候我也很吃惊,这不像是一直以来‘你会做的事’,」菲莉希缇有一只杂色的小猫,它的毛看起来软绵绵的,身体也是。身体上看起来没什么肉,倒是毛长得挺长。女性仅用一只纤细的手就轻易地把那团毛绒绒软乎乎的小东西提了起来,搁在膝盖上抚着,「但我并不认为那就是错的。」
“我当时在想什么呢?他伤得很重——我得治好他——然后我就开始治疗他;他父母不见了——我得照顾他——然后我就开始照顾他…现在我都不记得我为什么要收养他了呢,你觉得我是一时冲动吗,菲莉?”
「我不认为维持‘几个月’的冲动也可以用‘一时’来形容。」她跟他面对面坐着,中间隔开一些距离,有一个小茶几摆在那儿。她一边拢着膝盖上的猫,一边伸手去够放在那上面的茶杯,试了几次,总还差点距离。迈尔站起身来给她递了过去,「谢谢。」
“不用。”迈尔微笑着。但可能是因为近期发生的那些事情,他的笑容看起来有那么一些疲惫。新来的孩子,同时也带给了他一个新的身份。周围的人对此似乎没什么意见,难过的只有他自己那关而已。
他自己的童年几乎全部都在快乐的学习中度过。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直到现在他仍然是个非常疯狂的热衷于学习的人。一切他不知道的事,不了解的事,无法掌握的事他都有兴趣想要去知道的更多。在匆匆的二十几年间他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在学习上,倒也不不觉的无聊。如果把学习本身当作是有着足够娱乐性的事情,但这件事也就不会再无聊了。
糟糕的是他现在完全没有办法站在自己的角度去观察这个新来的孩子。
这一年的课程比他计划中完成的更快一些,在之前的几年他也没想到自己在这个时候就能把资格证和执业证都给考出来。并且这意外的没有花费他太多的时间。格林米卢医院的院长是父亲的旧交,他没有花太多功夫就顺利地让对方给了自己一个参与工作的机会。
不得不承认,在医院工作的这段时间他学到了不少东西,不,实际上是很多东西。但也没有发生什么太让人兴奋的事。格林米卢收治的并不是一般的疾病患者,大多数来到这里的人都有差不多的理由——或多或少的跟结晶扯上了关系。刚和结晶融合、不适应这突如其来能力的,跟结晶接触被误伤了的,使用能力过度透支了的(这一部分也包括一些晶武使用者),以及其他各种各样可能由‘结晶’这奇妙的东西造成问题的。
迈尔一直对结晶感到好奇。当然不仅仅是结晶,也包括包围着这个世界的‘壳’。在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从长辈们口中听说了包括这个世界现状的各种各样的流言,再大一点的时候他开始关注各种报道,参考各种文献资料。但好奇不能成为一个人莽撞的理由。就目前来看他仍然是一名普通人。看不到、也感知不到结晶。看不到,更接近不了那个壳。
“……你要是那么好奇的话干嘛不自己去‘边缘’看看?”科里是今年刚被分配到格林米卢实习的T大研究生,他来这里有一年半了。跟迈尔不同,不管是医院还是结晶,他都没有什么大的兴趣。他的人生规划跟大多数的优等生一样,从很小的时候就被放上了“好孩子”制造机的传送带。上一个好学校,选一个好专业,找一份好工作,过上好日子,最后在葬礼的时候有三五十个人来参加,“不管怎么说,等着那种东西掉下来,不如干脆撬一块来的有意思吧。”
“那可不是普通人类该随便接近的地方啊,科里。”迈尔说话的时候带着柔软的气声,能让人觉得安静,但也有人会觉得烦躁。被叫到名字的科里啪的一下摁断了手里自动铅笔的芯,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又咔哒咔哒咔哒地按了几下。
“……没胆子去看的话就别老唧唧歪歪这些。”他加快了脚步,往实验室的方向走过去,“昨天从重症监护室转过来的那东西怎么样了?”
“什么叫那东西啊……”科里推开了门,他跟着进去,在更衣室换上了更适合里面环境的衣服,“还是个孩子吧…”
“我以为换个环境对他来说不该是那么难接受的事。你知道的嘛,菲莉…我六岁的时候就一个人住了。”他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自己目前的感情好让菲莉希缇更容易读到。倒不是说非得用自己的那一套来要求另一个孩子,只是他真的没法理解,“他不跟我说他父母的事,他家庭的事——好吧我查到了一些,但我更希望他自己告诉我。除了‘对不起’‘谢谢’‘早安’‘晚安’什么的,他也不跟我说话。”
那个人已经在格林米卢待了二十多天。每次到那个房间的时候他都觉得有些奇怪。黑漆漆的一片,没有窗,没有灯。一个浑身缠着绷带的八岁孩子躺在房间中央的病床上,打着点滴。身上的塑胶管和电线连接着周围的各种仪器。他和科里负责记录这位病人的情况,并且每天为他注射。大多数药剂都是镇定剂,对这个年纪和这个体型的孩子来说有些过量。
格林米卢的所有病人都有两份病例。负责治疗的医生和护士需要把两份病例分别做上不同的记录。一份用来给病人,包括社会保险体系的核实,上面有病人所有可查的信息,名字,年龄,出生地,是否有过敏…等等。而另一份则被称为‘报告’,用于格林米卢留底,所有不必要的信息都被删除,名字也被替换成一个编号。
科里把这个被送来的孩子的编号简称为S-31。
S-31的治疗建议上写了所有需要注意的事项,而那过量的镇静剂剂量还是用加粗的字体特别标注的。在科里一开始为他做第一次注射的时候迈尔还试图阻止过他,用人道和安全性之类的理由,但很快就被驳回了。
“该死的,这东西报告上的等级写的是S级!你就行行好让他睡着吧,天知道他醒了能干些什么出来!”在遇上科里之前,迈尔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相当不懂人情世故,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是冷血的人。他只在乎他在乎的事。他在乎能力者的死活,因为他在乎他们的能力。那很有趣,让人好奇,充满了吸引力。能力者死去的话能力也会消失,他想更多的接触那些神奇的东西,离它们更近一些。他不想失去的是‘结晶’带给他的乐趣,倒不在乎结晶的宿主到底怎么样,“我看看…这些啊。”科里打开三个贴着标签的药剂瓶,针筒分别抽了一些。‘好孩子’对学过的东西总是特别容易上手。他注射的动作非常娴熟,精准而有效率,“你难道没看这东西的报告吗?我敢说除了3栋的那几个以外,这大概是这里最可怕的东西。”
显示器上的脑电图突然出现了大幅度的变化,把迈尔吓了一跳。科里倒是心平气和,至少看起来是。
“它在做梦。”他说,“这药多少有点副作用,不过我想这东西的结构本来就跟我们不一样吧。它受得了。”他的神态看起来也是泰然自若。随着咔哒咔哒咔哒的声音,自动铅笔的笔芯又长出了好长一段。他用食指抵住,又从前面把它推回笔里。迈尔看了他一眼。他知道,在科里的眼里,躺在那里的从来都不是个八岁的孩子。他不关心任何来到格林米卢的能力者的事。他们的年龄,他们的生活,他们的个人情况,他全都不关心。
『东西』。他这样称呼那些跟结晶发生融合的生命体,无论他们曾经是否是人类。
“…接近200人的伤亡人数啊,这都快赶上恐怖袭击了。”右手在平板电脑屏幕上滑动着,是S-31的‘报告’。
“是能力的暴走吗?”
“不,不是。好像是什么事情引起的冲突。毕竟它也受到了不小的损害吧,你也看到了。里面的东西有很多都不能用了。能修的就修,不能修的就给他换掉。失了那么多血,再晚一会儿他大概根本就来不了这儿。”他搅拌了一下午饭配的色拉,随便叉起一片生菜送进嘴里,“也算是它运气好。S级的货色能搞到的本来就不多。不然虽然给它看一看就让它自生自灭了。上面居然那么好心情还给它重新配了零件…”
打散了的鸡蛋黄混在色拉酱里。
“照我说那种危险的东西,直接送去隔离区就好了。哎,真不懂他们在想什么。”
迈尔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牛肉。格林米卢的餐厅提供的食物一向能获得所有人的好评,如果愿意另外加钱的话还可以得到比标准餐丰富得多的选择。刀切开肉的时候从里面渗出暗红色的调味汁,他第一次觉得有点恶心。
“虽然他的父母是稍微有点…他才八岁,就算没有能力为他做的事情负责,那么一走了之好像也有些说不过去嘛。”他叹了口气。菲莉希缇仍旧抚着膝盖上的猫,轻点了下巴示意他说下去。迈尔看着那只小猫。它的毛很长,在蜷起来的时候几乎可以盖住他的四肢。但其实并没有‘四肢’可以盖,在菲莉希缇领养它回来的时候它就缺少一条后腿。他咽了口口水,“…那时候我只想救他,也许就像你对它做的那样。我不后悔我做了这个决定,我只是怀疑对他来说,我是不是做错了呢?”
·3.
田园和农场总能让人感到心旷神怡。他看到水稻的穗已经变得饱满,沉沉地耷拉着,吹过来的风里有泥土和水的气味。他用身边的纸团在素描纸上来回擦着,晕开一团团铅笔渍。在周围劳作的农民时不时走过来看他的画。稻田,天空,远处的一些小山坡,朴实的建筑和人。站着围观的人看上一会儿就离开了,从上午到现在陆陆续续地换了几批人。回过神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身边不知何时被摆上了不少蔬果。
“民风朴实的就是这点好啊,是吧。”施万抓过一个苹果放进嘴里咬下一块,“你来找我也没用,我不想管那些事了。”
鸦仍然坐在一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今天的风不大,云走的很慢,但他画得很快。他希望自己可以在风把远处那朵云吹走前把现在看到的一切都记录下来。铅笔在素描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说实话,你会被选上当倾听者我很惊讶啊!哪儿来着?‘第五’是吧,那个一群怪人的地方…艾德里亚和苏都去那儿了吗?”他吃东西的速度非常快,咔吧咔吧几口的功夫一个苹果就没了。施万摆弄了一下放在鸦身边的其他瓜果。居住在第十分会这里的人们热情好客,即使只是一个客套的微笑他们都会友善的给与礼物,虽然礼物只是些农产品罢了,还可能是隔壁邻居种的,“……我好像也没资格说他们是怪人。原来第十九也是那副德行吧。”他放低声音自嘲似的哼了声,从衬衣的口袋里掏出了支烟点上。烟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成了个圈,在向上漂浮的过程中化开了。
安静了一会儿。鸦歪了歪头,捏着素描纸的边角调了调角度看着面前的画作,没怎么理会施万的话。
“……说起来,”有点不耐烦。现在差不多是施万到第十分会的七个月了,三个月前他当了爸爸,脾气已经比以前好了不少。而七个月前自然学会结束了一件大事,恳谈者将二十四分会完全打乱重组,第十九分会也和后十三个分会一样‘消失’了。施万想起来就庆幸自己当时没有主动提出“不想再担任倾听者”这个要求,因为恳谈者好像本来就没有打算继续留任他,“…你的能力是什么来着?‘确认’吗?我还真不记得你这小子以前到底是干嘛的,第五不是战斗部队吗?你真的没问题?”
最后添了几笔,鸦把那副图拿起来看了看,收进了背后的画夹里。
“你以前也那么多问题的吗?”他说,“我只是来看看你。没想到你变得真多。”
施万的脸上闪过茫然的表情,但很快就笑了起来。
“我都快不记得自己以前是什么样的了。…人总会变的。你要是记得不如给我说说?”
“来了不跟我打个招呼吗?”
女性的嗓音从背后传来。他顺着声音回头过去,有着黑色长发的年轻女子站在那里。施万呆了一下,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朱鹮走到了离自己那么近的地方。而这么一瞬间他倒是真的觉得自己变了。
“咦?不是一早就跟你打过招呼了吗?”鸦也转过头去,脸上惊讶的表情却像是故意摆出来的似的,“你家离这里不远吧?十号…我刚到这里的时候你已经放了你的丝线出来了不是吗?”他友善地笑着,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你还是一样那么讨厌呀,鸦。如果我不把丝线收回来的话,你就会杀掉我吧。”朱鹮耸耸肩,叹了口气。
“别开玩笑啦,十号…你这样说话也太伤人了…”
“……那种能力要怎么杀人啊?”
“……”朱鹮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施万。他手上的烟已经没了,留上有一堆烟灰,被风吹走了一些但仍留下不少。场面沉默了一阵子,直到朱鹮确实不打算搭理施万的问题。她深呼吸了一口,稍弯下腰去,“…啊啊,是啊,抱歉。”她笑着用袖子掩住自己的嘴,看起来真的很不好意思的样子,“不过既然都来了,要不要跟我回去吃个饭呢?第十分会这个乡下地方也能这么热闹我可真没想到呀…先是三号,接着是五号……啊啊,差点忘记呢,还有前任第十九号。难得有这个机会,不聚聚吗?”
“唔…我是很感谢十号你的邀请,但没有时间诶,今天只打算过来写个生而已。而且这边的交通不太方便,如果太晚的话就没法回去了…”他眨了眨眼,看了看四周,让自己露出‘真不舍得这里’及‘真的很为难’的表情,“…我也不认识三号…到时候如果没有话说反而尴尬……而且,”他顿了顿,“…前任第十九号已经走了诶?……”
·4.
风车地上十六层的位置有一间非常大的会议室。像地下室的一些房间一样,要找到它并不容易。
“第五分会成员禁止参与本次行动。”听完鸦转述的通知之后丘鹬抬起头来,“如果你是来问我的意见,这就是我的回答咯。真是的…那么模糊的命令,不说清楚‘某样东西’是什么的话是要教人怎么找呢?还是说你们都想参与?”他叹了口气,活动活动自己的脖子。
“那就按你说的。把这个结果传达下去吧。”
从地上十六层的房间出来之后,没走多少路鸦就到了甲板。最初的时候他为因为这种奇怪的物理距离改变而惊慌失措,但渐渐习惯了杰宼的玩笑以后他发现这成了风车的天然电梯,只要它愿意服务,那几乎是一步一层的速度。
得到通知的时候他也是一头雾水。做决定本来就不是他擅长的事。他稍做了一会儿考虑,把这件事告诉了丘鹬。对方给出的答案可说是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他并不认识三年前的丘鹬,他以为他会跟同样身为战斗分会的第十九分会倾听者施万一样是个战争狂,找到机会就上去狠狠地给敌人来上一棍,但显然错了。
“丘鹬果然决定不插手这次的事吧?啊啊——我就知道啊。”
自从上次六号倾听者喜鹊来风车转了一圈以后,甲板上不知怎么回事多了好几把躺椅,在能长时间晒到太阳的位置放着。一个治疗系的女性怎么看也不像是能一个人运输那么多椅子的样子,而看其他成员的反应,也不像是有谁在当时对她施以了援手。……那结果只能是一个了,只是鸦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杰宼会愿意听她的话。
雨燕现在就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面。最近的天气开始转凉,之前的遮阳伞都被收了起来。
“……你知道了?”
“精神网络。”他抓了抓头,又随手捏了捏自己的膝盖,“伊芳是范围通知的,大概只要是风车里的学会成员,无论是不是第五分会的她都通知了吧。这结果我是猜到了,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去问他的意见……丘鹬他虽然好胜,但从来都不是个喜欢主动迎击的人。这次既然给了他‘可以不行动’的选项,他会行动才有鬼呢。”雨燕看起来有些失望,他站起来,“从这里想看到遗址还是太勉强了啊……”
“……你想去吗?”
“想啊。好歹也是充满回忆的地方嘛~去怀念一下自己的过去总没问题吧?而且我也不是第五的人。”
“话虽如此但……”
“而且只是去散散步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噢…说起来会来不少吧,学联的人,还有199的人。不知道能遇上多少晶武使用者。他们的手机啊…啧啧,啊,还有那些探测仪器…始终得小心点呢,毕竟大不如前了。”
“……既然知道的这……”
“总之避开那些就好了吧!放心吧,不会打架的,不会闹事的。我的能力我自己清楚得很,在突发状况下跟他们谁对上都不划算。”雨燕轻松地笑着转过头来,“不会有事的。”
“……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会告诉比尔让他事先准备好门以防万一。到时候要是丘鹬找你麻烦别说我没提醒过你就是了……”
他发现三号倾听者露出如愿以偿得逞的表情,但倒霉的是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
·5.
古董店三楼上边的阁楼里有一扇透明的天窗,躺在那个抬头看出去就可以看到深蓝色的夜空,一些星星,也许还有壳什么的。鸦躺在那里。他一直没法忘记菲莉希缇给他的那个假设和那个噩梦。那个梦过于真实。以至于他现在都觉得自己的右脚踝怪怪的,好像有什么东西确实套在那里,只是他看不见。甚至于现在也是,那种奇怪的不协调感也还在。他回忆着梦里的细节,吸吸鼻子,仿佛都还能闻到松饼刚刚烤好的味道。
只是父亲和母亲的部分让他觉得有些模糊。
大学的时候他念的是艺术系,最熟悉的东西是画笔和颜料。梦里却是S大学的生物化学系,印象里那是迈尔毕业的学校。他不知道这是否有联系。他喜欢各种颜色,从小就是,大学期间他整日整夜地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不知疲倦的涂抹着那些颜色。而梦里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
高中的时候他的身高就已经超过180公分,看着比自己矮上不少的迈尔,他偶尔也会想要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到底长什么样。但就像这个噩梦。他记得所有的细节,唯独看不清人脸,无论是谁的脸。
“……二楼的书房不好吗?非得在这种阁楼里下棋。”被约来的弗兰克从一开始就在抱怨,他从楼梯上来的时候就因为没掌握好阁楼的高度撞到好几次头。等到该把西装外套卸下的时候他又因为该放在哪里而犹豫了很久,“…还得理一理,别跟我说你的那套逻辑,烦人。”他执起一枚棋子往前走了一格。
“唔,它们都有自己该在的位置啊。虽然看起来有点乱,但真的都——……好吧。”鸦开口想说什么,对方立刻伸出手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我跟你说过我上次的梦吗?”
“你考了S大,而且还是学联技术部成员的那个梦?是那个的话就说过了,好几遍。…你太慢了,快走。”
“……啊啊,抱歉啊。”他的手指在几枚棋之前反复地轻触着,最后放在马上,“我一直有点好奇,那个场景。既然是技术部的话,为什么会参与外场的战斗呢?”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理由不是很简单嘛。”弗兰克的嘴角轻扬了一下。他几乎没有考虑就把棋子向前推进两格,并拿走了一个对方的子,“好奇心永远是最大的敌人。”
长期被封锁的区域显得有些荒凉。跟第一工作站繁华的地方完全不同,在进入前哈雷就觉得这真是个破地方。
“妈的,都三年了,就算剩下些什么也都变成垃圾了啊!又不说要找什么东西,这要怎么回收啊…”染着夸张绿发的青年象征性地搬起一块石头看了看,岩石下潮湿的泥土缝里立刻逃窜出几个不知命的昆虫,一下就钻进了一边的沙土缝隙里,“看起来还真是够荒凉的……”
“白痴…就算这样还是会有废墟这种东西,你看那边。”查尔斯朝左边抬起下巴,“说不定会有流浪者住在这里,我不认为警戒线什么的能管住他们…要是有什么有用的东西也有很大可能会被他们收集起来,不如过去看看。”
“……啧,好吧你说的也算……”
进入遗址后的搜索工作进展的很顺利,但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虽然也不是完全在做无用功,但仍然让人有些焦躁。
“我说不如今天就先收工吧,也已经这个点了呢…回去整理一下今天的进度也差不多了,你们觉得呢?”卢齐奥摆弄着手机,把一些拍摄下来的照片整理到文档里储存起来。这会是将来用来做报告的好素材,可不能随便的丢在记忆体里。
“说得也是。那就先回去吧。喂,杰克逊你要在那儿摸鱼到什么时候?!”
哈雷嘴里不时发出难耐地啧声,从刚才起他就一直在手机上按着些什么。从表情来看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麻烦了……莱阡那家伙不见了。”
“…总算甩掉那群家伙了。就是这里吧。”打开储存在手机里的电子地图,之前从网路上搜索到的小道消息居然是真的——二十年前出现在第一工作站的、巨大的陆上邮轮。从世界被壳包围起来以后邮轮这种东西就不太在现实里看到了,真的走到它面前时莱阡才发现‘伊甸风车号’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他对这艘传闻中的陆上船实在太过好奇,从申请加入遗址回收的活动起就计划着来这里一次。技术部的成员——尤其是技术部的部长提出这种要求着实吓了周围人一跳,不过在他的坚持下也没有人反对。“哈雷那家伙粘得可真紧,真不容易啊……”他自言自语。船身上有一部分的油漆外壳已经龟裂剥落了,靠近地面的地方长了厚厚一层青苔,有一些植物顺着斑驳的船身爬上去,他抬头看上去,傍晚的光线昏暗,一瞬间强烈的晕眩感让他有点反胃,“按照这里说的话,应该是在……”他顺着船尾的边缘走着,按照那些小道消息来说,这里应该会有一个通道可以进到里面。他翻看着平时储存着的一些邮轮的设计图和照片。正常情况下这里应该是吃水的位置,看样子这个通道是在这艘船出现后人为建造的。
幸运的是他很快找到了那扇门。看起来这确实是一个后天开启的暗道,并且已经很久没有使用的样子,门上结成不少铁锈,但打开倒是不太困难。而那些把门几乎完全覆盖住的枯萎藤蔓倒是比较难对付,已经失去生命力的植物仍然强韧的可怕,他花了不少力气把它们扯开。
这是一条即长又窄的通道。每走几步就有几个台阶。莱阡从包里拿出手电。被废弃已久的通道里积满了灰,每走一步都会飘起一片,在手电的光线下纷纷扬扬。能见度很低,他捂着口鼻往前走着。
“这边一直走的话应该可以通到货舱……”他打开手机上的船舶设计图。大多数邮轮的布局大同小异,虽然对这艘传闻中的‘鬼船’来说可能这个套路并不适用,他想碰碰运气继续走,“这样的话就…痛!!”突然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底大幅度地蠕动了一下,莱阡猛地摔倒下来。手机和手电都从手里摔了出去,“……怎么回事,这地方…”他重新撑起身体,反射性地往摔倒的地方摸了一把,在漆黑中仍能感觉出地面一片平滑。刚才的事是错觉吗?他试探性地摸了摸四周,手机不知道摔去了哪里,屏幕上的灯光好像也摔暗了。他听到手电在前方不远处发出像是从楼梯上往下滚的声音,看起来前面有个楼梯,得小心一点。他这样想。
他摸着周围的墙往前小心地挪动脚步。‘前面可能有个楼梯’。他一直注意着这件事,每次都踩着地面往前平移着脚步。在黑暗中他也看不见自己到底离刚才摔倒的地方有多远,但已经走了很久,却一直没有走到有楼梯的地方。
“……应该没有滚那么远吧,怎么回事。”
他回头看了看,背后也是一片漆黑。已经看不到他之前打开的那扇暗门。现在要往回走的话好像也已经太晚了一点,干脆继续往前。
依旧摸着墙,他在心理默默数着秒数。时间确实在一点点流逝着,而这条即长又窄的漆黑通道却好像没有尽头一般。莱阡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逐渐奔跑了起来。他顾不得再捂着自己的嘴和鼻子了,随着身体慢慢奔跑起来,他的肺需要更多的空气,他大口地呼吸,越跑越快。
而终点就好像永远不会到。
他数着自己已经被在这条通道里跑了几个小时,体力渐渐支撑不下去。莱阡顺着墙靠着坐在地上想着该怎么办,前方却隐约透出一些亮光。他摸索过去,这是他在这条通道里遇上的第一个拐角,而那光是从拐角边的缝隙里漏出来的。
缝隙横横地躺在地上,像是扇门。
周围一片安静,除了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反正已经开了一扇了,有光总比没光好……”他走过去想摸一下看看门上有没有把手。手刚触上,门就打开了。
里面确实一片明亮。
“学联的技术部长莱阡吗?”穿着唐装的男人转过身来,红灰色的头发披在身后,“欢迎来到……伊甸风车号。”
<tbc>
后记:
没错这是临时赶出来的东西…有很多想要写的没有写到,没有打算写那么多的东西倒是写了个够。
仔细想想也不知道哪些地方是需要注释的…如果有需要互动、或者不明白的地方,欢迎留言XD
硬想出来的注释:
*即使是自然学会的成员也很少有人知道鸦的真实能力。像人设里的一样,他对外宣称自己的能力是“确认”,也没有多少人见过他的靶(因为确认用靶是无色的)。
*三号非常会威胁人。
*十号倾听者有农村口音,这里作者没法写好…请自行脑补orz
*开头的那段可以想象成“平行空间的另一种可能性”,这个梗之后还会继续使用。
*设定上第五分会本身不参与此次行动,并且不鼓励成员参与。五号倾听者个人参与部长会议的联动,但仅仅是“散步”,没有主动攻击的意思(欢迎互动,求梗啊!)
*最后……是的,技术部长莱阡,目前困在风车了(揍)XD
就这样orz文渣伤眼,谢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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