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胆地提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清楚的、明确的、尽可能清晰准确的问题。总会有无形的力量来告诉他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抑或否,答案即是事实。
事实总是放在那里,像原本就存在着一样。
只要考虑如何去提出发现它的那个问题就好。
- – -
“所以你的能力既不属于物理上的,也不属于精神上的。”在考虑了大约一分钟左右鸦执起手上黑色的棋子,“……嗯,我猜是辅助一类的吧。”
黑色的士兵向前进了一格。
对方的表情带着淡然的笑,托着脸颊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他看着白色的骑士跨过。
“果然是这样,”像挪动着接近自己的棋子一样,他也在逐渐接近着某个东西,“不是治愈;嗯…也不是加速…”他把手放在棋盘边敲打着,指甲修得很短,但并不影响敲击桌面,嘚嘚嘚的声音有点烦人,“不是防御,也不是改变形态,嗯…再让我想想。”
像是去一间放满玩具的房间挑选一个让人满意的礼物,礼物的主人就站在房间的门口。每拿起一件的时候就会得到一个答案。
“不不,不是那个。”
“不是那个啦。”
“那个也不对。”
但总会发现要找的那一样。
“没错,就是那个哟。”
因为它总是放在那里。
1.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得到恳谈者召见。
自十多岁加入学会以来,威利·库珀一直都是第十九分会的一个小喽啰,可能不能再小。他出席必须要的活动,安静而沉稳,像平时一样。当然也去参加过新月集会,以尊严者的身份旁听,沉默者和分享者之类的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但这是学会的活动,作为一份子的他应该适当的参与,他那么认为。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不受人欢迎的。行动迟缓、反应慢半拍,但是却过度较真;低存在感,但总在不必要的时候打断别人的谈话——或许那是他认为必要的时候,但至少没什么人喜欢那么直接的表达。
大多数跟他有过接触的学会成员会在不久后跟他疏远开距离,不知道是因为性格还是能力,还是说两者都有。在一段不长的时间内那些人会发现他正在逐渐了解自己——不同于一些有读心或者别的什么能力的尊严者——他们往往在见面的一瞬间、或者通过什么物质上的接触就可以知晓关于一个人或多或少的事情,心情还是经历还是思想什么的。谁都害怕精神系的能力者,他们让人防不胜防。
而他的不一样,虽然他确实也可以做到了解每个人。
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不需要名字,不需要眼见为实,不需要任何接触。而是缓慢地、像是在被调查一样的,一些关于自己的事情慢慢被那个人知道了——或者说是猜到了
。
无法掩饰、无法阻止的一种侵犯,就好像是被逐层剥开。
“威利。”
说是‘召见’,但只要在一定的范围里,恳谈者似乎随时可以跟自然学会的任何一个成员建立精神上的连接并加以交谈。他对恳谈者的到来早有了心理准备,但也没想到来的那么突然——时间差不多是晚上九点左右,他刚完成一天的工作,正准备去洗洗睡了。
“是的?”他用意识回答,“我听说了,您可能会来找我。”
“他们说得太多了,”脑海中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温和,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他把账本放进写字台的抽屉里锁上,然后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会儿要换洗的衣服,“别紧张,我知道你的习惯,谈话不会太久的。”像是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似的,对方话语里的笑意更浓了,“威利,我知道你的能力。我想,学会近期会发生一些事情,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那是我的荣幸,恳谈者。”无论是对待哪个问题,他都不需要去问‘您怎么知道的’,反正他就是知道。
2.
位于第一工作站独立区域的一艘陆上邮轮——伊甸风车号——自然学会第五分会的据点,是个很吸引人的地方,第一次来的时候鸦就那么觉得了。无论是斑驳的表面还是迷宫一样的内里都充满了让人想要探求个究竟的吸引力,除了楼梯走起来有些吃力以外这实在是个好地方。他想着“下次一定要在这里安个电梯”,但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
每周日下午的时候他会提前几个小时结束古董店的营业,好去风车看看。从第三工作站到第一工作站不是什么很近的距离,而且风车又在那种地方。他花了几个休息日的时间计算了最长的到达时间并尽量保证自己不会迟到。大多数人都在晚饭后集中在甲板或者风车周围。精神网络是很方便的东西,让人不用拥挤在一处就可以短距离里内确认彼此的存在。每个周日第五分会的成员会固定聚集起来,倒不是说是开会还是别的什么,平时对于成员的管束似乎就已经很松散了,这样的活动更像是老朋友间确认最近活得可好一样。像第五分会的其他不成文规定一样,这个活动也不是强制要求的,所以总有人缺席,所幸缺席的人似乎也会让其他到场的人带话的样子。
从前第十九分会转到第五分会来也是那时候的事——那场血战刚刚结束,一些画面现在回忆起来甚至还历历在目,而另一些更可能是永远也无法抹消的了。自然学会的分会重组也在那之后立刻着手进行,他也就应恳谈者的邀请成了第五分会的倾听者——从来没想过的事。
既成事实的事情一旦真的做起来就不会比想象的困难多少。
“你还在啊。”
他随着声音转过头去,黑色长发的青年手里捧着杯绿茶倚靠在围栏上。杯子里的液体即使在这种天气依然冒着热气。不会热吗?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稍微侧过些头。
“这话应该我和你说吧三号?你还在啊。”他笑着喝了口柠檬水,杯子里透明的液体晃荡着碰着杯壁,仿佛能听到夏夜晚风灌到里面去的声音,“…这里看不到海,明明是船。”在远一些靠近海岸线的地方有灯光在闪烁,在这片独立区域里那边相对繁华。
“…哈哈,”雨燕应和着笑出声,随即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没有人说话,“…丘鹬还没醒吗?”
“明明是你在这里的时间比较长。”一个理所当然的微笑。接任之后他来风车的次数其实也不算多,每周日,一年有几个周日?通常再待一会儿就得赶着末班车回去自己的住处,时间久了风车里甚至没有给这位现任的倾听者准备个落脚的地方,有点寂寞…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跟我比起来这里的人都更熟悉你,杰宼也是一样,还比较听你的话……”
他打着哈哈,当然知道这是玩笑话,也知道雨燕不会在意。
风车的内部构造像个迷宫。即使是依靠能力他也无法把那么大一个建筑——姑且称它是个建筑,内部全部都搞清楚。能被称为“房间”的地方太多,没法一一确认。每一个房间都可能成为“一个秘密的房间”,所以要发现其中的秘密更难。曾经在刚到这里的时候他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在风车里玩起了荒岛求生一样的游戏,最后发现自己竟然被困在了里面。越往深处去的地方越是安静的诡异,除了打扫和维护的人外没有人会选择太多僻静的地方作为自己休息的场所,虽然第五的成员大多是独来独往的怪脾气,但在选择住处的时候大家却意外的像个普通人——地段,出行方便,水电供应…总之没什么特别的。少人住的楼层在一般情况下不进行供电,拿着手电在一片漆黑的地方摸索着的感觉实在说不上好。
那次的探险经历也一样,他知道风车很大,从外面看就知道。所以这绝对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完成的工程。在出发前他把手电等照明设备分成两组,并在沿途做下了记号,当其中一组用完的时候就沿着那些记号用另一组返程。
非常糟糕。在开始这个计划之前他听说过一些关于风车的传闻,好的不好的都有一些,当然不好的居多。会移动的房间,走不出去的长廊,分成左右但最后还是连在一起的岔口,莫名的人声什么的……但没想到那些事情真的会发生。
身为尊严者,本身对这种怪力乱神之说的抵抗能力就比被吓得魂不守舍的普通民众要好的多。当世界被限制住了,身边的人甚至包括自己都得到了奇怪的能力,动物甚至都会说话了,一切一切狗屁不通的事都发生了的时候,什么都可以归结到“是结晶的关系吧”的时候,就再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但被困在风车里听起来还是很丢人,尤其是身为五号倾听者、第五分会的现任…也许是首领的时候,被困在自己的分会据点里实在是很说不出口的事情,跟被困在自己家厕所的情况差不多让人尴尬。等到所有携带电力都消耗殆尽,连蜡烛都用完了的时候鸦摸着黑找着出去的路,现在已经不是想探险的时候了,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眼前的状况真可说是伸手不见五指,他想。现在的位置应该没有靠近船身,他试着发动了能力来寻找类似“出去的路口”、“上一层的楼梯”之类的地方,每次的定位都持续不了多久立刻又被转移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即使他的能力可以让他找到那个正确的目标,但目标一直在动的话,别先说是不是真的能到达的了,自己的体力能不能坚持到那时候也很难说。
一筹莫展,他想。
这时候脚下的地板突然发出了吱嘎地响了起来,混合着低沉的笑声,吓了他一大跳。
而他知道这艘叫做伊甸风车号的陆上邮轮跟一个叫做杰宼·温特伯恩的男人的关系则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我去不了‘那里’,你知道的嘛……”雨燕无奈地撇撇嘴,仰起头把杯子里的茶喝下一半。这种天气里茶水凉得很慢,但他好像早就习惯这温度了,“去不了的人不知道情况,去得了的人又不会跟我说…你知道的嘛,第五的家伙们都不太爱管闲事。”
他把‘你知道的’这话说了两次,言下之意可能是非得问出什么来才罢休了。
“他很好,大概吧。”跟柠檬水混在一起的碎冰块差不多都化开了,水气凝成的珠顺着外侧从手指缝里落下去。他把里面最后一点柠檬水一口喝下去,习惯性地用舌头接住最后几滴,“…反正还没醒。”
现在就算有什么强大的能力者声称自己可以把风车挪动、拉下海试水恐怕也没有人会支持了。风车的底部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开了洞,跟地底贯通,简而言之除了地上的部分,它还有着地下的部分。鸦也是在那一连串的吱嘎声带他去了那里以后才知道。
不知道谁动了什么手脚,用什么能力阻隔了那块区域,让一般人无法进入那里。可能就跟自己之前遇到的情况差不多吧,没有经过许可的人想要去那里的话就会被困在无限循环的长廊和走不完的房间之间。也许之前已经有人走过了,说不定因为迷路的关系死在哪个角落里然后被人清理了。这个突然闪过的念头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个地方看起来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一直向前的拐角出现了光亮,嘎吱声在这时候停了下来。
他继续走着,再往里面去的地方就变得很明亮了,并且宽敞,虽然有些凉。没有打开暖气的情况下这里只有通风的设备,温度比地上的部分要低上不少。
前任五号倾听者就在最里面的房间。
“这样…”雨燕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消沉,“伊芳呢?平时很少见她,她最近好吗?”
“噢,她很好啊。……嗯,还在那里陪他。”三年前过度使用能力造成的逆融合对三号倾听者雨燕的身体状况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同时也不仅只有他一个人遭到伤害。
前任五号倾听者丘鹬是个拥有相当强大能力的尊严者,作为战力部队的领袖可说是无可厚非。他的能力非常奇妙,让人着迷,无论是作为攻击还是辅助都是一个非常棒的战力。有个这样的人作为自己的同伴站在自己这边的时候让人感到心安,尤其是这位同伴愿意为了其他同伴牺牲的时候。他几乎是不顾自己的命在阻止发生在雨燕身上的逆融合,虽然最后的结果是成功的,但他自己却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深度昏迷里。
在地下某层的某间房间里,鸦看到躺在生命维持设备里的丘鹬。那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三年前的战斗他也参与了,在险些支撑不住的状况下丘鹬帮了他大忙。印象里带着温和笑容的前任倾听者安静地睡着,呼吸心跳都很稳定,只是那么久了都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好羡慕啊!丘鹬那家伙!有这样的老婆!哎…”
“是啊。”看着雨燕拿着杯子伸了个懒腰,他想起来当时看到的事情。深色肌肤的高大女性有着傲人的身材和一头漂亮的银色头发,包裹在衣物下的身体看起来结实有力,跟躺在那儿的虚弱男人形成鲜明的对比。生命维持设备工作时发出规律的微电声,如果是在平时的话听起来一定让人烦躁,但那种时候却让人格外有安心的感觉,他想。从接手第五分会至今,在工作上鸦都无法说自己表现得如何。“解决成员之间的纠纷”听起来是很容易的工作,前提是有纠纷需要去解决。似乎长期以来在丘鹬的管理下第五分会始终处于一种放任自由的状态,大家长从不过多过问成员的私事,以至于刚刚上任时他以为这里不过是个貌合神离的集合。但随着接触的时间越来越长,他逐渐发现“没什么需要协调的”“倾听者的工作不过如此,没什么难度”之类的全部都是错觉,全都是对他的不信任罢了——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事分享给一个存在感淡到“没有过去”的人,尽管有了几个愿意帮助他的成员,但就整体上来看,他在第五分会仍然是徒有虚名,“…他各方面都很让人羡慕。”
去过那个房间一次以后想再去第二次就不那么困难了。一开始,他发现去地下的路不那么难走了,再后来就发现,每次他想去的时候那走廊仿佛会成为一道直线,用最快的方式引导他前进。一定是杰宼又在暗地里动了什么手脚,他想。
定期探望丘鹬也成了他倾听者工作的一部分。尽管每次都只能看到工作中的生命维持装置和那个叫伊芳的女人,她好像无时无刻不在那里。生命维持装置运行的非常正常,没有任何的问题,这让人高兴,虽然这也代表着他们仍不知道丘鹬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如果有他在的话,一定会比现在更好。”鸦抿了抿嘴唇,手里的玻璃杯早就空了,变得比之前更凉风呼呼地从麻棉衬衫的下摆里灌进,再顺着领口抚着下巴出来。
“你在撒娇啊?不是每个倾听者上任都有前任做指导啊,这时候耍什么少爷脾气呢。而且你现在干得不是还不错不是嘛。”雨燕大笑着伸手按住他的头,毫不客气地把那头蓬松的黑发揉得更乱,“…你之前问的那个喔。”
“…什么?”他收拾了一下被拨乱的头发,雨燕突然正经下来的语气让人觉得有些不适应。
“就是…‘接受别人的牺牲活下来’,我没回答你吧?”
那是鸦在刚继任时候向雨燕提出的问题,随着时间过去他都快忘记自己问过那样失礼的话,这时候的提起让人措手不及。
丘鹬的头发比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变得更长。身体睡得太深,就算有各种维持装置和流质进食,营养也没办法被很好的吸收,跟健康的人比起来这样的生长速度并不快。常年没有日晒的关系让他的皮肤变得苍白,身体也愈加消瘦。如果他能在近几年内醒过来的话也许复健还能帮到他,再睡几年可能就不一定了,他想。
而他身边的那个女人却像是从没考虑过这些问题,只是日日夜夜地在那里,几乎也不说话。
眼见的画面只是被印在记忆里,而一些更实际的伤害则真正地被烙印在生活里,与之相关者没有人能够逃避,能够忘记。
“……糟透了,说真的,从那天开始没有一天我能忘记那种感觉。”不知何时雨燕的杯子也空了,“结晶本来想拉我一起走的吧,大概。被那家伙…还有其他人,硬生生地给拽回来了,所以拿他们出气,把我该承受的事情都给了他们,是吧?我一直那么觉得,” 他玩弄着手里的杯子,细长的手指顺着杯口划着圈。鸦看到原本空无一物的杯里又一次被添上了茶水,仍然热气腾腾,“命运是自然的一部分,是不该被改变的,威利,”他缓慢地抬起拿着杯子的手,轻轻侧转过来,杯里残留的茶水慢慢倾泻下来,逐渐减少,却看不见一滴从那里落下,“不该被改变啊。”
他注视着雨燕手里的那个杯子,附近能打到茶水上的光线不多。一直到里面粼粼的光也都流尽,去赶末班车的时间也差不多到了。
<tbc>
[后记]
终于赶上死线(如果26号没爆的话压力还真是有点大…)!!!orz
跟人设一样,故事也是在1.0的基础上进行修改,没有太大的改动,但可以的话希望看过1.0的人可以把1.0的剧情都忘掉,因为2.0想试着从其他角度来描写主线…这比我想象的要难,希望可以成功…对文字的把握也仍然非常差劲,同时每一段的时间线仍然可能…都是跳跃的…非常抱歉我对于大纲的掌握很差,如果有希望跟这个剧情有互动或者有需要利用的…有不清楚的地方欢迎提问orz
感谢忍耐各种问题、看到这里的各位(耻)!
近期评论